午間在唐人街,燠熱的日頭,平常的街景。我獨自溜達,順便買點東西。採購本是女人的事,詩人余光中回到台北廈門街,作了一首詩,寫上街購物時用了兩句:「提籃的妻,跟班的我。」頗堪玩味。「跟班」雲雲,未克盡闕職,也許算「參謀」吧?「餵,你看這個鱸魚新鮮不?」太座的玉手指了指魚檔上的貨問,他要麼說:「還可以。」要麼說:「鱗片上沒粘液了,怕過時,鰻魚怎麼樣?」換上我,則既不跟班也不參謀。即如今天,我並沒拿上太太擬訂的購物單,買不買隨我。一趟下來,倒是買了些:一捆白菜,一尾鯽魚,半只白切雞,三塊蔥油餅。
從各個店面進出時想,升斗小民的「開門七件事」,負累在此,樂趣也在此。尤其是女人,如果沒嫁進豪門,家裡保母、司機、廚子、園丁一大幫的話,她倒情願閒時提上籃子,在商場逛的。瀏覽,比較,討價還價,趁售貨員沒在意,剝掉卷心菜外層的幾片黃葉才上磅,發現這家的排骨比隔壁那家每磅便宜上一毛五,趁大減價買菜刀,省下一半錢,乃至在付款時糾正收銀員的小錯,成就雖然和經國濟世沒得比,但能讓她們偷著樂一陣子。在飯桌上向丈夫談起,還能獲得稱讚。同是買一盒豆腐,男人帶回家的只是豆腐;女人呢,豆腐之外還有穩妥感──她是經過檢驗、權衡以及價格的拉鋸戰才掏錢的,於是最大限度地實現了「又平又靚」。女人的作派我學不來,我只求快,為買而買,買了就走。我終於明白,男人比女人短壽,那是因為上帝額外撥出光陰,專供女人「瞎拚」。
東西買過,該回家了,陽光照樣燠熱,好在是秋天了。想起文友對我的絕妙寫照:一個小老頭,提著購物袋在唐人街趕路,袋子裡盛的盡是過時的鄉愁。瞄了瞄袋子裡頭,沒有禾堂上淋漓的星光月華,沒有鷓鴣的鳴叫。我何嘗不想與時俱進?問題是因特網不出產鯽魚,白宮又沒向我就中美關係作咨詢。唯一教我心裡踏實的,就是回到家時,等菜下鍋的太座,不會罵我「甩手掌櫃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