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三年前，遇到一位剛剛到紐約回來的朋友，我問他，五月末尾，大西洋之濱該是盛夏，可聽到蟬鳴？他說，當然，劈天蓋地都是。紐約人說，蟬蛻在地下埋上17年才轉生，那年正好碰上輪迴的高峰，怪不得叫得那麼凶。舊金山無蟬，和無螢火，無燕子，可算三大缺陷。遙想故土夏日，艷陽當頭，稻田和河水上，蒸騰?熱浪，巷子口的狗伸出舌頭，小鎮裏的攤販，有氣無力地搖?葵扇，所有生靈面對酷熱的肆虐，幾乎沒有招架之力，然而，就這些有翅的歌者，拚盡死力表演！凡有綠色的地方，就有牠們的高吟。鳴聲並不中聽，獨唱過於尖利，刺得耳膜發疼；但要是走進一個大林子，無休無止的成片聲浪又嫌嘶啞，彷彿一鍋燒開了的稀飯。好在，不管和喧鬧的市聲多麼相像，牠都讓人想到幽靜和清涼。蟬聲來自綠樹。
何況，牠給童年帶來多少愉悅。端午節前後，你可曾掰一角粽子，粘在長竹竿的尖端，在楠木參天的林子間，爬上枝椏，把竹竿悄悄地伸向那得意洋洋的吟哦？「吱」一聲後，知了成了俘虜，被你放進用莨古葉織就的籠子裏。從紐約回來的朋友道及，夏日煮廣東人不可或缺的「清補涼」湯，放進知了六七隻，味道之鮮美，不下於五花肉。可惜我兒時不諳此道，油炸蟬似乎吃過，但忘記滋味了。
9年前我遊紐約，住在布碌侖區，附近沒有曼哈頓中央公園那般的蓊鬱大林子，所以無緣領教成陣的蟬聲。好在隨處有行道樹，在綠葉間看到久違的知了，個頭都不大，音量小些，也較為柔軟。越是凝神聽下去，越會被牠們玩命的勁頭所感動。午間出門，在華氏100度的高溫裏步行，路過每一棵低矮的夾竹桃樹，它總以低昂的蟬聲相迎，教我想起萬里外的故鄉：池塘、榕蔭、碉樓、瓦頂上恍惚的陽光。
那一回在紐約，住在友人家。八年前和他在故鄉握別，這回聚首，深談竟夜，幾個剪燭西窗的夜晚之後，嗓子沙啞了，沙啞了卻還要說下去。於是，我作了一首詩，把他擬作從故土越洋飛來、叫得最起勁的一隻蟬。
2007年12月11日 星期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