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近日有一齣關於建築界的電視劇,題材算是冷門,但劇中各個發展項目與周邊的建築冷知識,的確為人物之間的鬥爭或相愛增加不少實感與質感。建築的確是充滿隱喻和戲劇性的行業,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,可以說,有怎樣的建築就有怎樣的社會,或者you are what you build/where you dwell。
關於建築的文學名著不算多,易卜生的《建築大師》(The Master Builder)算是最切題的了。這是戲劇大師易卜生1892年的晚期作品,他比較著名的代表作有關於家庭倫理的《玩偶之家》和《群鬼》,《建築大師》則是由社會現實主義走到個人存在哲思的作品,兼具自傳G味,是易卜生最難解和神秘的劇作之一。
故事講述中年建築大師Halvard Solness多年來靠巧取豪奪而成名,他的事業一帆風順,甚至把昔日的上司Brovik及其兒子Ragnar也收歸旗下,成為自己的助手。戲劇開場時Brovik已近風燭殘年,只求建築大師讓兒子有獨當一面的機會,事實上好些客人已開始對他兒子的設計有信心,可惜大師卻深深感到年輕一代的威脅而斷然拒絕。為了不讓他們離開,大師更在情感上引誘Ragnar的未婚妻——他的秘書Kaja,藉茼o留住父子二人協助自己。
人物甫開場已充滿懸殊的戲劇性︰Brovik年老衰弱、Ragnar退縮不前、Kaja纖細柔美,只有Solness仍然充滿霸氣、野心與不安。戲劇的後半由大師個人的內心危機轉向更神秘的人生象徵。少女Hilda突然在大師家中出現,讓他憶起當年建造教堂高塔的壯志,對比今天埋首一個個住宅項目的平凡。原來10年前還是小女孩的Hilda已認識大師,曾目睹他爬上自己的傑作之頂尖,更承諾過有一天會為小女孩建造空中的堡壘。10年後少女要求大師兌現承諾。經過一連串的試探、游說與開解,竟使大師克服不安,讓年輕的Ragnar獨立發展,並要再次攀上新建教堂之頂端。最後大師成功了,並在狂喜之中、眾人圍觀之下跌死,完成了自己的壯志與悲劇。
「建築」在劇中有豐富的寓意,尖頂教堂意味最崇高的榮譽和成就,家庭式的住宅代表在地的理想生活。另外,主角又反諷地提到自己為無數家庭設計了品味優良的居所,卻無法為自己的締造一個幸福的家。建築在劇中不是寫實的素材,沒有仔細描繪如何繪畫圖則、測量或出現眾多建築術語。但建築是主角的夢魘,由此深挖人類既能興建夢想又能一手破壞的悲劇。
Hilda的出現打破了寫實戲劇的合理性而轉向象徵與表現的風格。到底一個中年建築大師會不會因一個少女而覺醒、重生、再丟掉性命?Hilda到底是善是惡?是夢、是天使,還是索命的使者?這都不重要了。晚年易卜生的確與奧地利少女Emilie有過微妙的忘年感情。可以想像我們的戲劇大師與建築大師一樣,有脆弱與不安的時刻,也有剎那的重生與熱情,並在他的劇作之中表現那一刻如臨深淵的狂喜與悲哀。我們,曾經都是自己生命的建築大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