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住處十個街區，有一個大水塘，高出地面十多尺，地基遍植草木和鋪地錦。三天兩頭開車經過，看到好些人在塘畔的鐵絲網下散步，遛狗，總生好奇心，至少和坐在車旁的妻子研究過上百次：這塘是不是露天的？如果是，比起朱熹詩：「半畝方塘一鑑開，天際雲影逐鷗來」，在境界上開闊了至少50倍。後來問過常常在水塘附近遛達的朋友，回說是加蓋子的。再問：蓋子上有什麼，他們不耐煩地說：「這麼近，你去看看不就結了？」
然而我一次也沒去過，春去秋來，好奇心不減，卻沒有動作。理由是：怕沒機會嗎？記得好些年前，到紐約去參觀自由神象，排隊進場時聽到後面一位洋鬼子說，他的祖父在新澤西州住了一輩子，八十多年，到死也來不及到這裏來過一回。住在新澤西州沒到過愛里斯島，是和住在舊金山沒到過金門大橋，住在紐約州沒到尼瓜拉瀑布下澆過水花一般不可理喻吧？然而，我十來年前到密西西比河畔訪友，卻確實地了解到，一位從廣東鄉下來的女子，在丈夫開的雜貨店呆了五十多年，從來沒有走出小鎮一步，直到埋骨異邦。
能去而偏不去，把遺憾帶進地下。原由很多，主要的一個，就是拖延。「假以時日」如何如何，前提自然是來日方長。可惜日曆牌最不經撕，三下五除二，大半輩子的頁碼給撕掉，許諾終歸還是畫餅。朗費羅的名詩裏，兩個癡心相許卻各各被囚於禮法樊籠的情人，秘密約定私奔，卻一直拖延下去，到最後，男子變成女子窗口所對?的街口，一尊騎馬的雕像。這還算詩化的幸運，普通人如何？把每個新年「重新出發」的誓言拖延為歲晚的感傷，把孝敬的承諾拖延為墳頭的痛悔，把慰問拖延為吊唁，把藍圖拖延為廢紙，把高血糖拖延為腳部糜爛……
坊間甚多勵志類書籍，有的以「XX歲前務必要做的XX樁事」冠名。如果嫌事情太多，太費錢，這麼辦？一位患癌病晚期的老教授說，你變換一下，且站到「人之將死」的一點看一生，便馬上清楚，哪些事值得做，那些則否。
所以，我今天洗心革面，跑步繞水塘一圈，滿頭大汗，把渺小至極的疑團化解，心頭十分滿足。
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