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朋友聽說我寫了本《郁達夫研究》,總要問:「你很喜歡郁達夫?」慶幸沒有寫《魏忠賢研究》、《鄧小平研究》、《張春橋研究》。
研究一個人,不等於喜歡他,這是常識。我的動機首先是覺得「有意思」,其次要有足夠材料。例如後人只知文天祥和孫中山都好色,愛接觸妓女,但他們內心的色慾觀欠缺資料,後人難於得知。研究者如果只標舉他們的愛國活動,容易流於陳腔濫調,失去重塑人物必需的立體感。郁達夫資料比較豐富,愛國抗日的固然一大堆,兩性關係也有他真真假假的自我剖白、友人追憶、以至前妻抗辯,不一而足。發掘史料本來也是研究者工作範圍,但人生苦短,與其用數年時光,上窮碧落下黃泉去找一些可能已不存在的史料,因而熱情耗盡無所得,不如實際點捨難取易,只要能道前人所未道,就向自己有所交代了。
要做的事太多,時間太少,不然很想寫一本《胡蘭成研究》。自經余英時教授品題後,張愛玲研究已成為一代顯學。照趨勢看,還可以紅足一百年。在汗牛充棟的論張著作中,胡蘭成最多是張愛玲一塊黑色佈景板而已。像華東師範大學的陳子善兄,就被出版社說他「研究張愛玲,旁及胡蘭成」罷。但就一個「人」的「可研究度」來說,胡的「趣味性」比張高。即使就文談文,我也說過「張愛玲可學,胡蘭成難學」。事實上我還未見誰寫出過《今生今世》那種文體的書。自視為胡門徒弟的朱天文姐妹,也學不出多少味道。單是「解構」那股獨特的「胡味」,已可寫數萬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