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一般輿論，人世間各類友誼中，較為低級、受到鄙薄的，「酒肉之交」大概算一種，比它還次的，恐怕只有狎友，即一起聲色犬馬的邪門哥們。老話說：「貧賤之交不可忘」，有酒有肉，總算已「脫貧」，聚在一起無非吃吃喝喝的朋友，也許和別的工具差不多，用得?時招之，用不?時棄之。不過，再想一下，太平世界，除非發生意外，日子不脫刻板平淡，上班下班，吃飯看電視，偶爾訪友，偶爾麻將，偶爾旅遊，如此罷了。人生規劃隨頭髮日逐褪色，黃金夢隨牙齒日逐脫落，朋友仍舊不可缺，可是，你還在奢望肝膽相照、生死與共的友誼嗎？你自知並非伯牙，不配有高山流水的知音；你儘管擁有管寧的高風亮節，但追名逐利的當今華歆，不和你套近乎，你沒機會演出「割席」絕交的好戲。沒有戰爭和饑荒，暴徒劫機、擄人質，你和朋友都沒碰上，難得考驗真誠度。那麼，只好退而求其次，找個「飯友」，套韓退之詩，即「多情懷酒伴」中的「酒伴」。
然而，找酒肉朋友，也不容易呢！他至少具備以下條件：一，談得來。酒逢知己，語必投機，
怎麼可以想像，碰杯的對手，嘴巴一開，盡是熏人的酒氣，彼此的心靈沒有交會，沒有呼應呢？ 二，合得來。「煙酒不分家」，酒肉卻要費錢買，你和朋友並非孟嘗君，又不能向公家報銷帳單。因此，酒肉朋友要做得長久，還得運用世故。如何輪流坐莊，如何分攤開銷，如何達致負擔上的公平，此等事是小事，卻是賓主盡歡的前提。光帶嘴巴卻忘帶錢包的，次次赴會都志在揩油的，把接受款待看作施恩，對主人缺乏起碼禮貌的，這樣的交往，能維持兩三次已經很不錯，除非此公的老子當?總統、總裁。三，見面容易。家裏的螃蟹剛熟，花雕已斟。電邀友人上門，話筒才放下，門鈴已響，樂呵呵的友人進門，就席。這樣的交誼，在故土盡多，在美國卻難找得很。而生命，到了秋風飄零的季節，巴望酒肉朋友也不易得時，窗前的落葉聲，也彷彿故人的喟歎了。
2008年1月8日 星期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