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有時什麼都不想做，光想看一張美麗的臉，就會想到《黛絲姑娘》(Tess of the D'Urbervilles)，嚴格而言，是娜塔莎．金絲姬(Nastassja Kinski)在波蘭斯基(Roman Polanski)的同名電影中的那張臉。第一次看到時不過剛上小學，並不在電影院，而在家中的電視廣告。只有一個鏡頭︰一個絕美的少女吃下一顆草莓，然後就是電影片名︰《黛絲姑娘》。

當年的我對波蘭斯基或哈代(Thomas Hardy)一無所知，自然也沒能看上這部電影，印象中那就是一個絕美少女的故事。事實上娜塔莎在電影中出色純潔得沒話說，但後來閱讀小說後才發現，除了美麗的黛絲，那個柔和豐沃的韋塞克斯郡(Wessex)及連綿不斷的山丘麥田，也是黛絲的化身。那是讓人與自然密不可分的一部如詩小說。

故事發生於19世紀末的英國，鄉村少女黛絲家境困絕，父親想到攀附遠房富親D'Urbervilles家族。黛絲到步後備受冷落，只獲派照顧家禽的工作。她的表哥Alec傾倒於黛絲的美貌，在「英格蘭最古老的樹林」誘姦了17歲的她。黛絲返鄉後誕下一子，不滿一周夭折。

帶�虒o疚的她到別郡重過新生，在牧場邂逅文靜優雅的牧師之子Angel，感情至論婚嫁。新婚之夜Angel向黛絲坦承曾在倫敦與一成熟女子有過荒唐的過去，黛絲原諒丈夫後，亦把自己的過去坦然傾訴。Angel一反常態地冷漠憤怒，並決定遠赴巴西。黛絲苦等丈夫回來之際，重遇表哥Alec，再受誘成為他的情婦。至Angel孑然一身回來，一切已是恨錯難返。黛絲悔恨交煎下殺死了Alec，與Angel逃到巨石陣(Stonehenge)處被警察拘捕，最後被處死。

《黛絲姑娘》是哈代的晚期作品，出版後令壓抑的維多利亞讀者嘩然。黛絲的「墮落」固然是小說道德標準的談論焦點，但貴族Alec與中產階級Angel對黛絲殊途同歸的剝削，也有形而上的意味。黛絲象徵�茩^國質樸、純淨、豐沃的大地，但這片大地同樣充滿無知、危險與誘惑。地貌在小說中有重要的象徵意義，黛絲少女時期身處的Vale of Blackmoor、被誘惑的古老樹林the Chase、與Angel初遇時天堂一般的牛奶牧場Talbothays Dairy，以及最後黛絲被正法之處、「祭壇」樣的巨石陣，都有深遠的意味。這不是簡化的象徵——英國農村生活被工業機械無情摧折——更應是地貌與人的靈魂的融合。在大地上，看到熱情、無知、偽善、無情的靈魂，在掙扎、在抵抗這不可逆轉的現代生活，告別純淨無瑕的田園世界。波蘭斯基在這方面是十分忠於原著的，鏡頭下起伏的山巒，與黛絲柔美的髮膚和清澈的靈魂緊緊融合。看到那美麗的臉，就看見那美得令人心碎的農莊和大地。

文：黃念欣(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助理教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