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說，近年來在席卷中國城市的「裝修熱」中，有一種新時尚：每家都殫精竭慮，在「標準間」裏，除了必備的臥室外，專闢一個「書房」。中國的事情，總充滿?黑色諷刺，這又是一個：書店倒了一家又一家，書市冷落，書庫積壓，正經的書乏人問津，可是每個家庭，都正兒八經地擺設出「讀書」的場所來。風雅點的，想必為書房題名，什麼「齋」、「室」、「堂」。裏頭擺些什麼？不得而知，循名責實，書好歹有幾本吧？也許蒙塵，也許生了若干窩蠹魚，也許連封皮紙也沒拆開。
「書房」，多麼教人心動的名堂！明人屠隆筆下的書齋，外頭：盆景、洗硯池、青苔、牆上藤蔓；裏頭：几榻、琴劍、書畫，乃至書童和客人。這位標準雅人，要求的苛刻，描述的精微，教人歎為觀止。然而，我隨即想，書，非要在書房讀嗎？據我的考察，沒有書房的人，往往比有書房的讀書用功；同一個讀書人，在還沒有書房時，讀書比有書房之後刻苦。這一個人生的悖論，和許多當代作家的寫作生涯相似，他們的傳世之作，是在局促無比的斗室裏，趁孩子作完作業的空隙，才伏在全家唯一的破爛書桌上寫出來的。及至功成名就，有了華宅，有了寬敞的書房，獨佔一張大寫字桌，才思卻遲鈍了，作品再也沒了看頭。何況，在這個不讀書的時代，書房，徒具空名罷了。甚至，我懷疑，那些書房主人所津津樂道的「紅袖添香夜讀書」，素來只實行前一半，弄上個把三陪小姐，作讀書之外的交易。正派一點的，也許在書房裏上網、打麻將、唱卡拉OK。
或曰，這叫「附庸風雅」，總比附庸毒品、附庸貪污、附庸下流強。而且，有了書房，老子這輩不用，指望兒孫輩用。不錯，這不失為一種精神文明上的長程投資。然而，住房面積本已不充裕，我怕單為了這「聾子的耳朵」，主婦們得把許多家具藏起來，連飯桌也得隨擺隨拆。我更怕，「書房」成了一個關於中國的隱喻：無論什麼，都只是名堂好聽，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內容。
2008年1月16日 星期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