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新聞網海外版 - 美西版(三藩市)

且記住奧克蘭市傑克‧倫敦廣場上的這一片陽光，這個午後。似水流年，這片豐饒的陽光，足夠照亮因刻板而粘滯，因平庸而萎靡的大段光陰。

我端?一杯咖啡，他把一杯泡沫像雪山般的莫卡擱在面前的圓桌上。兩人相對，坐在陽台上，陽台的一道玻璃門，通向設在大型書市內部的星巴克咖啡店，門開闔時，傳出攪拌器製造牛奶泡沫的嗚嗚聲。頭上有白色大傘，但擋不住斜?灑下的陽光。陽光如此之白，好像是從油漆桶裏冷不防地傾倒出來的純白漆，再想，怪不得呢，不遠處就是海，陽光先被海水漂白，再投到廣場來。我充滿?感戴，卻不是衝?無懈可擊的陽光，而是衝?這位友人。他從美國調到台灣去當記者五年了，這次回美國的總部述職，順便到舊金山來，「單單想和你聊聊天」，他在預告行程時在電話對我說。

聊天和咖啡最有緣分，訂交於20年前的兩條漢子，久別所造成的所有空隙，都靠聊天來填補。我是唯一的也是最投入的聽眾，他說起有一次採訪俄國有「大提琴之父」之稱的世界級大師羅卓波夫斯基，他問老邁的大師：「我想核實一個廣泛的傳聞，有人說你從來不練曲譜，不作彩排，所有演奏都是即興。這對於信奉『一天不練藝生』信條的中國藝術家來說，太不可思議了，請問是真是假？」大師把頭仰到後面，狂放無比地笑，碧藍的眼睛眨巴?，過了好一陣才說，沒錯，勞什子琴我從來不練。一臉的頑皮，似乎是對自己的「天縱之才」表無奈，又似乎是為小小地戲弄了全世界的耳朵表得意。友人說到這裏，仍舊為了職業使他的遭際充滿神奇而陶醉，我則一味傾倒於他藐視醜惡人性的智慧。太陽的光不改其白，我們則各自暗暗慶幸，都老到這個田地，還能為對方保存?足夠見面時消耗的熱誠。

友人說，越是老越交不起新朋友。那麼，我們把夠老的交情放在陽光裏吧，讓它和陽光一般雪白，一般溫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