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：一位離鄉近半個世紀的男子，回到故鄉。村人領他到村後山坡去，祭掃母親的墳塋。他記起「子欲養而親不在」的千古悲歎，想及寡居大半生的老娘，歷盡千辛萬苦，才把他這個遺腹子扶養成人，如今天人永隔，只能對碑石寄無盡哀思，遂淚下如雨。陪他前去的父老，是游子的母親去世時，從頭到尾代辦喪事的。在墓前，父老談起，游子的老娘，一次半夜起來煮豬食，在灶前摔一跤，從此一病不起，當兒子的雖按時匯回贍家款，但母親纏綿病榻三年，他一次也沒回來探望過，言下不無責備。怎麼說得過去呢？這位男子在美國開餐館多年，家產頗豐，當年從彼岸回鄉，也沒有任何人為的障礙。如今，哭，能把苦命老娘的魂魄喚回嗎？
面對父老，游子面帶愧色，沉吟良久，卻作出這樣的解釋：「唉，你不知道，我當時是萬不得已啊！我母親的心臟一直不好，受不了強刺激，我怕回來探望她，她高興過頭，心臟受不住，連命也難保。後來接到報喪電報，想反正見不上面，就不回來了。」父老啞然，光顧搖頭。所謂「螞蟻進磨盤──頭頭是道」，這男士，當時若回家，當然是盡孝；不回家，卻也是孝──而且是長程的孝，理性的孝，更為偉大的孝。人什麼時候才叫「成熟」？在任何場合都能「自圓其說」之時。我由此想起，一對夫婦，把九十多歲的老娘撂在養老院裏，平時不聞不問，老人家摔斷了腿，院方通知他們，他們仍舊說沒空探望，理由是：平時上班沒功夫，就星期天休息，可是得上教堂做禮拜。還好在，這世界中，供你「自圓」的「說」，一如中藥舖的大立櫃，密密麻麻的抽屜裏頭，五花八門的「說」隨便你抓，隨便你配。不打兒女是愛，打兒女也是愛，後者是冒被控「虐待」罪之險的更捨己的愛；借錢給朋友是友情，不借而促其自力更生，是更為高瞻遠矚的友情；抽煙危害健康，抽煙是享受，以之確保生命的質量；勤奮是美德，卻導致過勞死；懶惰是放鬆，是福分……
2008年1月24日 星期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