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多年後，相信已經沒有人再會提起「老兵」這個代號，整個世代都將不記得這樣一群人，他們隨着記憶洪流沖入往事大海，他們是被大時代壓縮、變形，又被遺棄的人。
不知為何，當我想起「悲傷」二字，就總會想起村口住着的那位老兵。我們村裏有不少退役軍人，獨居的並不多，多半是在台灣娶了當地女孩，從此與老婆操着兩種方言，對罵着過日子。但獨居的那些個老兵，他們的身上就是寫滿了落寞。
夏天放暑假時，我們每天都等待着傍晚時分，老兵會踩着那架久未上機油、發出吱嘎聲響的單車，從他家中出發，沿路叫賣着「包子，菜包子呀……」，五元銅板可買上幾個熱騰騰的包子當點心，老兵做的包子特別好吃，麵皮有彈性，不像機器製出那種鬆軟略甜的皮。他的包子只有一種口味，是用酸菜加辣椒調成，一口咬下，又熱又辣。
母親帶我走過老兵居住的巷弄，我偷看着他做包子。老兵住在那間勉強從鄰居家圍牆加蓋出的小隔間內，生活就是只剩做包子。沒有家人，沒有朋友。他在四周充滿台語對話的環境裏，使勁桿麵、蒸包；那雙手不再拿槍桿，當年就是因為拿了槍桿，他與家人愛人離散，如今只能拿起麵棍，對遙遠家鄉思念呼喊。
我難以忘懷那孤單沉實的身影，像是一朵不可能綻放的花蕊，即使是活着，卻永無法吐露馨香。陋巷裏被塑膠遮陽棚擋住的天空只剩一條縫，悲絕地預言老兵們的未來。
十歲後的夏天，我再也吃不到酸菜包子。隔間被拆去，老兵消失了。這群大時代的犧牲品，到夕陽末路時也得不到尊榮，若可以，容我輕輕為他記一筆，算是感謝他為謀生盡力做出的美味包子、感謝這不知名的老兵，那種再落魄也不放棄人生的可敬態度。
2008年1月28日 星期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