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肯定能賺錢的話，自任老板當然妙極，優越性不言自明：工字不出頭啦，肥水不流別人田啦，不用對東家低眉哈腰啦。最近我才知道，當小小老板還有一個優越性：隨便給人臉色。不必看人家臉色之外，可以這般跋扈，比起可憐巴巴的打工階級來，可是雙重的實惠。這裏的「臉色」，可不是「皮笑肉不笑」，也不是陰陽怪氣，而是和魏晉名士阮籍專用來表示冷淡輕蔑的「白眼」同類的神情，以冷澀、僵硬為特微，如果非要恭維，可稱為過度的「酷」。如果小而凶的波士的尊容夠富態，擺起「臉色」時，肉都約齊了作橫向發展，尤其不忍卒觀。
我就遇到過這樣的臉色。某日走進一家糕粉店，裏頭賣貨的有兩位女性，年輕點的是雇員，老一點的是老板娘。我要趕回家，心裏急，看裏面才一個顧客，便向老板娘說：「兩根油條」。錢也遞過去了。她毫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，這可是無聲的譴責：不知道我忙?嗎？我細看，原來她正在為另一位客人拿包子。我自知唐突，便不再說話。但我的「急」是一望而知的，我希望她曲予體諒，快點賣給我。終於她閒了下來，我再次把鈔票遞過去，說：「請來兩根油條。」她又一次看了我一眼，「臉色」上來了。我沒計較，夫我此來係為貫徹民生主義，女士的臉姣美也好醜陋也好，都不會和油條一起打包帶走。然而，她不睬我，徑自從蒸籠裏拿一條腸粉，到櫃台外去，在角落坐下來──哦，趁閒下來吃午飯呢！我沒等另一位店員趨前，便揚長而去。我斷定，這位香港來的女士，要不是「事頭」，是不會這樣對待客人的，一個微笑，一聲招呼，一句解釋總該要吧？可是，她幹嗎當孫子？她有的是拒絕服務的權利，偏要為淵逐魚，能把老娘怎樣？放在大企業，雇員這般放肆，一張警告信是絕對免不了的。小之又小的冒犯，顧客向誰投訴？我只好來個「吃砒霜藥老虎」，油條再好，從此決不上門。反正她不在乎失掉我一個客人。
香港流行「沙士」時，聽說這位「事頭婆」回港探親，回來重主店政時，謠言造到她頭上來，害得客人跑了大半。不知誰是造謠者，也不知是不是恨她的「臉色」而「整一鍋給她餐嚇」。
2008年1月28日 星期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