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詩人朋友知道我正在為兒子報考某一名校，剛到香港生活的他想像那是貴族式的教育，於是問我︰「有看過毛姆的《人性枷鎖》嗎？裏面有關英國寄宿學校的壓迫寫得相當深刻。」不知算不算是迂迴的規勸，卻開啟了我閱讀毛姆的興趣。
英國作家毛姆(W. Somerset Maugham)的《人性枷鎖》(Of Human Bondage)寫於1915年，論者都認為這部名著是呼之欲出的自傳體小說，作家則自言︰「感情是我自己的，但並非每件事都出自我本人的經驗。」(序)但讀者則依然樂於對照︰小說主人公菲立．卡利(Philip Carey)9歲時因父母相繼病逝，先寄養於牧師大伯家中，再被送往寄宿學校，正是毛姆童年的寫照；菲立先天內翻足令他成為同學笑柄，毛姆的口吃亦讓他深受其苦。其後菲立放棄到牛津念神學的安排，轉到海德堡學習德語，讓他在英國寄宿學校的信仰大為動搖。
回到英國後菲立在倫敦當會計學徒，可是同事對他的紳士氣不以為然，使他格格不入。一次公差的機會讓他決定在巴黎念藝術，後來又發覺自己資質平庸，就回英國念醫科(！)其間他經歷了愛情與股市投資上的失利，當上他討厭的零售店員。就在此時大伯去世，他收回父母的遺產以完成醫科學位，並與友人女兒結婚，開始較為安穩的人生。這大致都是毛姆學習與工作的歷程，以及他喜愛遊歷的人生寫照。
《人性枷鎖》篇幅頗長，原著600多頁，中譯本更有900多，但菲立的經歷仍是讓人感到高潮迭起，當中包含了一個歐洲上流青年在學習、信仰、愛情、藝術、友情、婚姻方面的所有試練。毛姆完成醫科學業時不過23歲！可見《人性枷鎖》中經驗之濃縮。之後他馬上到西班牙的施維爾把自己的經歷寫成小說，成為《人性枷鎖》的初稿，名為《史提芬．卡利的藝術氣質》。根據毛姆所言，幸好沒有書商願意出版，讓他把經歷沉澱，並從哲學家史賓諾沙(Spinoza)「倫理學」中的課題「人性枷鎖」找到書名的靈感，完成這部長篇名著。
菲立和毛姆都是當時歐洲中上階層的代表，他們未必擁有大量資產，通常亦不善理財，但會因為某一特殊的地位或才華而擁有相當的名氣。菲立父親為名醫，而毛姆父兄都是著名律師，祖父更是英國律師會的創辦人。他們身上負有家族期望，也擁有優良的教育機會，這種優秀教育隨之而來的獨立思考與遊歷傳統，又增加了自身藝術的追求期望與反叛性。20世紀初一眾藝術家與哲人都有近似的背景，不過毛姆把世俗的一面發揮得更為突出。30歲以後他已是著名小說家與劇作家，來自劇院與出版社的合約不斷，及後到荷李活的編劇發展亦如魚得水，生活富裕。這亦使毛姆跟同期現代主義作家如喬哀斯或吳爾芙不同，他的文章以淺白簡潔見稱，儘管有論者認為有限的詞彙幾乎成了他的缺點，毛姆卻認為這是自我辛苦訓練得來的結果。《人性枷鎖》開首寫9歲菲立經歷的巨變，就寫得相當細緻感人，成年後的愛情體驗，更觸到人性許多幽微之處。
寫到這裏，我想我的詩人朋友還是過慮了。能有毛姆這樣的經歷，還真不賴！
文：黃念欣(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助理教授)
2008年1月30日 星期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