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剛就洋諺「看你開什麼車子，就知道你是什麼人」胡說八道過，便讀到卡里爾(Thomas Carlyle)的一句名言：「告訴我，誰是你尊崇的，我就曉得你是什麼人。」
「高山仰止」的情感，投入到相當程度，被尊崇者成了偶像。偶像崇拜，有許多講究。情竇初開的小女子，偶像，要麼是電影海報上的男明星，要麼是班上當校籃球隊中鋒的帥小子。大學生的偶像，是建功立業的偉人。
人的歷練愈多，偶像愈少。因為漸漸洞察人性的弱點，曉得英雄也不完美。不過，崇拜容易陷入妄執。披頭士樂隊的連儂，就死於歌迷的槍下。尊崇，大抵沒有這等後遺症。應該說，對大部分人來說，尊崇是一種美好的情操，從下而上的孺慕，首先表明施者具備了謙遜，而不像李敖所宣稱的，他要找當世豪傑，只能面對鏡子。
見賢而思齊，好漢景仰關雲長的忠烈，義士景仰岳武穆的高風，加州矽谷的電腦博士們，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微軟大老板蓋茲第十、第一百。被尊崇者的腳印，是尊崇者的前路。被尊崇者的聲名、事功、品格，是尊崇者的人生目標。
或問，你尊崇一個人是一回事，能否成為被尊崇者是一回事。拿破侖的追隨者成千上萬，拿破侖卻沒有再世。其實被尊崇者是一面鏡子，並非平面鏡，而是哈哈鏡，尊崇者在鏡前，面目或者遭歪曲，卻仍舊是他本人的映像；準確點說，是尊崇者內心的真實投影。
大陸來的若干文化人，先前明裏暗裏最為羨慕「文豪」郭沫若氏。郭氏五十歲時做壽，同志們的賀聯是「壽比蕭伯納，功追高爾基」。「郭迷」們看中的，是郭某的「兩全其美」：官方文學史上的輝煌和身居高位的尊榮。人們不難發現，郭迷是不會太在乎「風骨」的，他們沒有特操，沒有立場，只有待價而沽的機警。
不過，一個人尊崇誰，不一定見於他的演說和文章，也不一定形諸情信或誡子書。反而是不經意的一句感歎，酒酣時一次傾吐，乃至面對偶像時的目光和喉結的蠕動，泄露出深心的秘密。
2008年1月30日 星期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