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文學作品改編為電影製作,在文類體裁上,一般以小說和戲劇較多,而詩和散文則較少,這也許是因為小說和戲劇都涉及故事,而我們集慣看的電影,也是以劇情片為主。
其實電影是影像與聲音的流程,上世紀20年代起,就有藝術家用電影這媒介,探索意象的組織方法與觀賞感受的關係,而有「詩電影」或「電影詩」(film poem)。亦有一些電影,強調展現一片地土堣H們的生存景G,將故事性降低,而茩契y寫、說明,很近似散文的書寫,可稱之為「散文電影」(film prose)。
馬致遠《秋思》 意象序列典範
電影通過鏡頭呈現事物,詩歌除了直抒胸懷,亦有借外在景物來暗示感情的,元朝戲劇家馬致遠(約公元1250-1321至1324間)用「天淨沙」曲牌寫的小令《秋思》,就是意象序列的典範:
枯籐老樹昏鴉,小橋流水人家,古道西風瘦馬。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。
這首小令,由「枯籐」開始引領我們的視線向上,看到樹的蒼老,又再帶領我們順樹幹橫搖而望,看到鰫暮色中棲身樹枝上或正要飛回樹上的烏鴉;繼而,鏡頭彷彿橫移,由「小橋」開始,順茪繻y,節奏緩緩,見到住人的房舍;鏡頭接續再呈現另外一些意象,由近而稍遠,再到大遠景的「夕陽西下」,並由整個意象序列渲染出看不見的心境的茫茫,而有「斷腸人在天涯」的共鳴。
蒙太奇貫串影像 敘事抒情
電影中亦有所謂蒙太奇段落,用影像貫串,或交代情節,或抒發情感,既經濟亦有意味。例如,影片寫男女相愛,沐浴愛河,或會交疊好幾個情景,寫他們在大街上互相凝視、在斜陽中手牽手、在冬夜相擁、各自在自己工作崗位上突然思念對方,甚至經歷季節、早晚、歲月,像寫詩一樣。
日本大導演黑澤明(1910-1998)亦常用意象貫串作為影像修辭手法。在他最後一套電影《裊裊夕陽情》(1993)中,拍下老教授夫婦二人在小屋度過四季,用了4個鏡頭,場景大小相若,組接在一起:秋天紅葉片片、冬天白雪蓋地、春天淡淡躉A、夏天綠葉成蔭,無論季節,他們總在一起,切出切入,形成蒙太奇段落,由於場景安排,我們感到時間的消逝。
類似的例子,幾乎在他每套電影都有出現,使人印象難忘的包括:《我對青春無悔》(1946),女子在心儀男子東京辦公室樓下數次徘徊,欲與男子重逢,不同季節、溶溶光影下,是倔強而又柔弱的她的微妙心事與期待;《野良犬》(1948)失槍刑警整天緊跟女扒手一段,用9次快速的鏡頭轉接,一個畫面劃出,一個畫面劃入,此消彼長,強化節奏,一氣呵成,把戰後東京大街小巷呈現了;失槍刑警多天喬裝退伍軍人浪[黑市等待槍販,溶溶疊影,左右顧盼,疲倦感很強,既因無著,亦因黑市混雜;《蜘蛛巢城》(1957)大霧中有野心將軍與副將策馬,數度前後左右來回走不出蜘蛛手樹林;《赤鬍子》(1965)雛妓照顧病倒藻~醫生的戲,通過不同時間、同一空間中的幾個鏡頭,少女的關心,如脈脈的小河流淌,情感節奏在貫串中發展。
細心看,他很多時會把電影表現手段與敘事脈絡結合,建構電影語段,這除了是修辭之外,也是電影思維,對敘事的組織有很大影響,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情節佈局,甚至風格。
文: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
圖:電影畫面圖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