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兒子夫婦住東彎﹐很少回來吃飯﹐以前一星期至少回來吃兩次飯的二兒子一家又搬到SAN RAMON去了﹐尚是單身的老三老四住MILLBRAE那邊﹐也很少回來吃飯。大半輩子在廚房混的﹐一下子變成可以幾日雙手不沾陽春水的「小人下材」( 廚者﹐皆小人下材──《隨園食單》這麼說) 的我﹐在感到輕鬆的同時也有點兒寂寞﹐甚至感到疲乏､沒勁。人﹐最怕的是感覺自己沒有「被需要」﹐這使人萎靡不振。當其中的兒子說要回來吃飯時﹐我就很精神､愉快地為他們做飯。孩子們走時﹐我都要說﹕「常回來吃飯」。現在他們並不需要我﹐而是我需要他們。
今天老三老四一塊兒回來吃飯。本來懶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我一下子精神了﹐馬上張羅他們愛吃的晚飯。飯後﹐老四幫我清理餐桌時﹐忽然說﹕「媽﹐你頭頂上有白頭髮了」﹐說?就很憐惜地摟?我﹐親我的臉。老四一向最善解人意､貼心。我常說﹐誰嫁給我老四誰福氣。「當然了﹐我六十多了﹐我的白頭髮已經算很少的了」。這是實話。同時一方面安慰自己一方面安慰他。我一直避免「老態」 和中國老女人的通病──自憐和希望孩子覺得自己可憐又偉大。而這可憐境地都是「為了你們」。我不要讓孩子們覺得我老了﹐很可憐﹐很孤獨。我要他們覺得我老那麼有朝氣､健康､愉快､甚至調皮。有點兒小病痛我也不告訴他們。不想他們為我擔心。因為我太愛他們了。
無意中﹐老四看見我放在鋼琴上的､我的「青春玉女」照片 。那是前幾天P翻看我們家的老照片時拿出來的。他說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我﹐太漂亮了。我還說﹐哪天我出書﹐就用這張照片做封底。老四看見這照片就問我那時多少歲﹐我說二十歲吧。記得幾年前﹐他看到一張我年輕時﹐抱?他大哥(還是嬰兒)的照片時說﹕「如果你不是我媽而且跟我是同時代的女孩﹐我一定追你」 。此時﹐他看?我的老照片﹐我感嘆地說﹕「那時多年輕､多漂亮」 。他卻說﹕「媽﹐其實你在我眼裏﹐一直是這樣﹐現在也還是這樣」 。在孩子的心中沒有長得醜的媽媽。若不是看到我年輕時的照片﹐他們從來也不覺得我年輕過﹐當然也沒覺得我老了。這可能這是為什麼當他看到我頭頂上的白髮時﹐那麼地驚訝､心疼。
今天晚上小兒子一而再地感動我。
2008年3月3日 星期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