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年歲暮，一位長年跑全球重大新聞的至交從台北來電拜年，在閒聊中，他以「有驚無險」四字總括自己的記者生涯。他是我無時不引為驕傲的明星記者，其業績可列一個長單子：十多年前，他從北京報道鄧小平逝世，首開中國記者在洋傳媒之前搶到最重大新聞的記錄，因之被選為「亞洲電視新聞界年度風雲人物」，照片上了雜誌封面。爾後，我在電視上看到，他在漢城大規模警民衝突的前沿戴?柳條帽作直播，身後是催淚彈的濃煙。舉凡科索沃的戰場、印尼叛軍的營盤、台灣大地震的廢墟，哪裏有重大事件，他就奔赴哪裏。美軍在阿富汗戰事方酣，他隨北約聯盟的部隊，直抵和塔利班作戰的前沿，距離之近，可聽到敵方的步話機聲。他的不怕死，贏得北約聯盟的軍官的欽敬，那晚，從前線回來，他不必睡冰冷的睡袋，而睡三個戰士讓出來的熱炕。
「沒驚，就是沒進入核心。為安全計，當然可以在後方抄官方散發的戰況報道，那是二手貨，雖然一樣能糊弄觀眾聽眾，但有虧於職業道德。想獲得又翔實又新鮮的材料，必須深入腹地。只身到語言風俗全然不通的地方，怎能沒有波瀾疊起的驚奇？走出旅館的大門，就得迎接各種各樣的意外，這需要經驗。比如，凡到示威現場採訪，老練的記者不會混在群眾隊伍裏頭，那會陷進被動，事件的結尾多半找不到。你得跟在警察後面，一來，催淚彈和水龍頭不會傷害到你，二來，到最後，警察總會贏的，你由此看到這個事件，報道才客觀和完整。可是，記者必須懂得自保，步步為營，『驚』可以，自蹈險地而受傷送命，不但不值得，也失去履行職務的前提。所以，須確保無『險』。我在阿富汗前線看到，那些新入行的記者聽到槍炮聲，幾乎尿了褲子，拚命往回躲。我說別怕，槍炮聲聽得到，這說明發射點遠?；如果近，聲音沒傳來，人已經中彈了。」
我想，人生不也一樣嗎？沒有「驚」的生活，一切都在計劃之內，由時間表和流年簿所規定?，安定過頭，味如雞肋。但又不能有「險」，送命的買賣豈止不能干，連試也不要試。在「驚」與「險」之間獲得平衡，靠的是經驗和智慧。
2008年4月7日 星期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