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電影改編文學作品，有一些人認為必須要忠於原著，多一分原創也嫌歪曲；而有一些人則認為沒有改動原著的主要敘事結構和人物，二度再創作是可以接受的；更有些則採取開放的態度，認為可抽取原著部份元素，天馬行空地創作。其實幾種方向都有其價值，關鍵在於最後的成品有沒有感染力。無論是大膽再創作抑或是忠實翻版，只要生動流暢，使觀眾有美感，都是好作品。我們現在試用這觀點看周星馳的《西遊記》，並以這影片引證電影的「起興」手法。
周星馳早期的電影多給人一種「無厘頭」搞笑的感覺，而在把文學作品或傳說改編為電影時，他亦採取非常開放的態度。
無厘頭但佈局巧妙
90年代中的《西遊記》上、下集，在改編上可說是極其背離原著《西遊記》的。故事開始時觀世音菩薩要除掉孫悟空(周星馳飾)，因其伙同牛魔王欲殺害唐三藏(羅家英飾)。上集情節的主要部分發生在500年後，孫悟空投胎為盜賊至尊寶。一連串的奇遇，使他遇到蜘蛛精三十娘(藍潔瑛飾)和白骨精白晶晶(莫文蔚飾)，並與白晶晶一見鐘情。
此後，電影通過種種奇想式的情節安排，讓白晶晶誤會至尊寶變心而自殺。為向她解釋，至尊寶借用月光寶盒時光倒流魔力，多次往返過去與現在，希望可以改變歷史，但不是太早就是太遲了，總未能成功，結果，他再用月光寶盒，竟回到500年前，上集就在這裏結束了。
所以，儘管《西遊記》有許多無厘頭場面，兜兜轉轉，嬉嬉戲戲，但從戲劇結構(dramatic structure)角度看，佈局卻是頗合乎邏輯的。上集結束，等同一般戲劇的第一幕結束時，主人翁有了生命意志，戲劇隨着他發揮意志的力量而開展。
下集故事發生上集之前500年。戲劇目的(dramatic purpose)很清晰：至尊寶帶着無比的使命感，誓要取回再用月光寶盒，回到500年後救愛人白晶晶。
編導立意寫生命中後來出現的，或許才是上天安排的摯愛，於是在下集開始，至尊寶遇到紫霞仙子(朱茵飾)，並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拔出她手中的紫青寶劍，於是紫霞決定以身相許。
就戲劇結構來看，這是至尊寶發展生命意志的阻力，他一心回到未來救愛人，卻遇到一個視他為真命天子的女子，戲劇在這矛盾中展開。礙於紫霞有法力，至尊寶不得不唯唯諾諾。結果，在真真假假中，他做了紫霞名義上的丈夫，然而，在婚禮當日竟遇上大風沙。二人失散了。
電影情節有許多奇想，編導安排二人重逢於牛魔王寨中，為從牛魔王手中得到月光寶盒，至尊寶答應娶牛魔王妹妹為妻，這舉動使紫霞大為憤恨，賭氣地答應嫁給牛魔王。那天晚上，紫霞以劍指至尊寶，問他為何變心。就戲劇來說，這是危機(crisis)，因為至尊寶為救至愛白晶晶，必須要保住性命，並取得月光保盒。於是他說了一個大話，一個動人的大話：
曾經有一段真摯的愛情來到我面前，但我沒有去珍惜，直到它失去的時候，我才追悔莫及。如果上天可以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，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：我愛你！如果這段感情要給一個期限的話，我希望是—— 一萬年！
戲的末段寫至尊寶在迷糊中重回山洞，並重遇白晶晶，不過至尊寶與她都發現他的至愛是紫霞。
經典對白兩次出現使人回味
周星馳的《西遊記》整個佈局的巧妙就在這裹，使人回味也在這裏。這段話在戲中出現兩次，第一次是假情假意，第二次是發乎真心。為救紫霞，至尊寶要變作孫悟空，他為愛人甚至可以捨下這份愛，在戴上金剛圈前，他真摯地在觀音面前為紫霞說了一次這段動人的話。
整個上集，原來是為了帶出下集，一段上天下地，最後願意為對方犧牲的摯情。以一段戀愛起興，以不經意陷入另一情網作為主體，《西遊記》下集極有戲味。
文：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
圖：資料相片、網上圖片
2008年4月14日 星期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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