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凡有名堂的球賽，在公眾場所，如帶大電視的酒吧、餐館，公司的員工休息室之類，一定麇集一群看客。我從來沒成為任何一隊、任何一人的「迷」，這委實是平生一大劣?，一如無家國者攤不上鄉愁一般。比賽是看的，不投入就是了，說句丟人的話，美國的國球，我勉強看懂大意的只有足球，棒球則「莫宰羊」之至。這麼一來，當同事們為了「淘金者」隊得分而群起擂桌子，敲碟子，漲紅?臉呼嘯，吆喝，歎息，呻吟，哭泣，當分屬兩隊的球迷起哄，罵人，叫陣，我卻臉不變色，意態悠然地喝咖啡，真怕遭人戟指而罵：你媽的還算三藩市人！
看球賽，為了獲得足夠的刺激，自有講究，一不宜孤獨，二是要和哥們一起看，既不能拖上異性，哪怕你和她剛剛戀上愛；也最好不和長輩擠在一處。原因是看球難免罵娘，要罵得痛快，就得避開這兩類人物。看球者愛下點注，當然是?眼於橫財，但也為了投入，你把錢押在某隊上，看敵方達陣兩眼豈能不冒火？從前聽說南美洲的球迷看世界盃足球賽，為了本國球敗北跳樓自殺，現在你覺得完全在情理之中。眼前的美式足球迷，心愛的球隊輸得再慘，貢獻性命倒不至於，那瘋狂也夠瞧了。看球賽，有同仇敵愾或雖並不同仇敵愾但勝在能吆喝的「看伴」還不夠，零食和啤酒也得供應充足。這麼一來，屏幕上廝殺猶酣，啦啦隊戰鼓動地，座位上悲歡歌哭。賽事結束，一半看客啞掉嗓門，己方球隊輸了的球迷，臉色慘白，近於死人。
老實說，對我這冷血分子來說，看看客的看，比看球賽更為過癮。進而想，大凡群眾運動，大概開頭也是出於這樣的狂熱，狂熱在群聚中加溫，漸漸喪失理性，成為集體的歇斯底裏。一方是熱情澎湃的人山人海，一方是拒馬、水龍頭、催淚彈乃至達姆彈。這樣的對壘，贏家如果不是當局，便是在咖啡館聽匯報的地下黨領袖，卻從來不是赴死的，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群眾。
2008年4月22日 星期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