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幾本床頭書，是我睡覺前隨手拿來翻看的，《傅雷家書》是其中之一。

《傅雷家書》是偉大翻譯家、文學家、音樂理論家寫給他流亡海外的兒子，鋼琴家傅聰的信。用毛筆──應該說用鮮紅的心血寫的信。蠅頭小字密密麻麻，充滿無盡的父愛、想念和流露出在那種政治氣候下痛苦無奈的心情。而更多的是對兒子在藝術上、音樂上及生活上的諄諄教誨。真是一字一滴血。

家書中也充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懺悔之情。傅雷是位非常嚴厲的父親，嚴厲得「不近人情」。這使他的夫人飽受精神上的折磨。他在信中對兒子懺悔地說：「孩子，我虐待了你，我永遠補贖不了這種罪過！」，「儘管我埋葬了自己的過去，卻始終埋葬不了自己的錯誤。孩子，孩子！孩子！我要怎樣的擁抱才能表示我的悔恨和熱愛呢！」，「我從來沒愛你像這樣愛的深切」。無論什麼時候讀到這幾行字我都為他心底淌血、熱淚盈眶。

「嚴父慈母」是中國人家庭的傳統。我的孩子們也有一個不可親近的嚴父。當然我也是「飽受精神上的折磨」，這是我們婚姻破裂的最大原因。如今每個孩子都健康、樂觀、正直的生活，實在他們天資好和老天的保佑。

傅雷在一封信中提到「五三年正月的事，我良心上的責備簡直消釋不了」。不可想像那天他是怎樣「調教」傅聰的。接?他說：「幸虧你得天獨厚，任憑如何打擊都摧毀不了你」。可是有多少不得天獨厚的孩子受不了殘酷的培訓，他們的天才夭折了，甚至被逼走上歧途？本應是萬丈光芒的人生卻被痛苦和罪惡所代替呢？如果貝多芬是在慈愛的父親的培養下，他的音樂成就會不會更卓越呢？為了走上嚴父為他們指定的路而付出的是「痛苦的童年」(傅雷語)，如果有選擇，他們會選這條路嗎？這可能就是每當我聽貝多芬的音樂，感動的同時總有一點兒傷感、酸楚的原因吧。

嚴厲，不可親近的父親對孩子來說固然是一種遺憾和損失，但對父親大人來說他沒享受到弄兒之樂(樂無窮)，未嘗不是個很大的損失。您見過懷抱孩子時，父親臉上流露出的慈愛之光嗎？不亞於聖母馬利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