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王蒙先生一本散文集的名字,書出版於2005年一月,至同年六月,印了三版,總數為七萬冊,這銷路,在低迷的書市,至少在散文隨筆類,算小小的奇蹟了。前年有報道,廣州花城出版社以百萬元人民幣買下王蒙自傳的版權,收錄記人散文的《不成樣子的紀念》一書,可算自傳的組成部分,從中可略窺全豹。
全書所寫,都是中國大陸官場、文場的頭面人物,不乏場面話,也不缺外人不曉得的秘辛,但失諸皮相,粗簡。70歲的王蒙,青年時代即名震撼文壇,57年落文網,以戴罪之身流放新疆伊犁。70年代末復出,聲名如日中天,當過文化部長。絕頂聰明,歷練極豐富的斫輪老手,到了完全成熟的晚年,出了一本叫人失望的書。我讀?,老拿頂級作家和他對照,唉,按說也爐火純青了,卻寫不出王鼎鈞瑩澈的智慧觀照和擁抱塵寰的激情,也沒有余光中的幽默,董橋的書卷氣。更想起明人張岱的《柳敬亭說書》,簡練的極致,傳神的化境。當今名家中,誰能追躡天才神出鬼沒的腳蹤?王蒙寫上司、朋友、同行,筆總放不開,為文為宦幾十年,性靈被束縛至奄奄一息。他有難言之隱,紀實之文,投鼠忌器,眾口難調,稍有差池,怕八寶山上的骨灰甕抗議,死者的親屬和弟子罵上門。然而,「城府」雖是經世之必需,卻不能憑它作文。好在,不能不佩服王蒙的自嘲功夫,他給自家「紀念」打上「不成樣子」的標籤,讀者還羅嗦什麼?
讀罷全書,居然幸災樂禍地微笑──但凡讀「不怎麼樣」的書,這一「職業性痼疾」都會或大或小地發作一回。王小波勸人不要寫小說,以免搶他的飯碗。我也有類似的狡詐,文壇上,「蜀中無大將」的狀況雖教文學史家和教科書編輯為難,但對於廖化式的寫手來說,名家栽跟斗,平庸之輩出頭的機會便稍稍多了。
如果從終極意義來說,大至王蒙,小至我輩,都肩負同樣的使命:努力寫,不求聞達但求寫好。如果慘淡經營至死,還是「不成樣子」,也無話可說,問心無愧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