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專訊】電影跟繪畫、雕塑、攝影一樣，是造型藝術，但電影同時又像小說，是敘事的媒介，可以上天下地，把人世或想像的故事述說出來。我們看電影，除了看故事，更在意於人物。要寫好人物，就要對其深入觀察，除了外在形相，更重要的，是突現他們的性格。
武俠電影中的英雄男女，行俠仗義，氣概風雲，有個性，有熱血，使我們想像豐富如吃不盡的人性盛宴。例如60年代香港經典神怪武俠片《如來神掌》(1964)裏的龍劍飛(曹達華飾)、裘玉華(于素秋飾)、火雲邪神(檸檬飾)、無定飛環孫碧玲(容玉意飾)、東島長離教主(高魯泉飾)等，每一個都有獨突性格，對江湖恩怨自有態度，或執著或寬容，使一代又一代香港電影愛好者迷醉。
武打電影裏易寫人物，因為較容易有激情，但是，一個平實的故事，如能寫活當中的人物，亦會令我們畢生難忘。並且，「畫鬼容易畫人難」，平實是學習寫人物更重要的出發點。
80年代初香港電影金像獎創立，當時方育平就憑《父子情》、《半邊人》兩套講平凡香港人生活的電影而得到最佳導演、最佳影片等主要獎項。那兩套片，今天看，人物在現實中的簡單生活，原來可以使人如此地回味，隨其喜悲，很有藝術感染力。
藝術的偉大，不在題材的浩大，而在意境的深遠，人物形象的深刻。要寫出性格，在於把人物對生活或對社會事物的感受表達出來。
斯琴高娃演活步入老年的無助
近日最突出的例子是許鞍華導演的《姨媽的後現代生活》(2007)。中國著名演員斯琴高娃亦憑此片得到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。在影片中，她扮演一個步入老年前的普通中國城市婦女，可以說是入木三分，觀眾因着這個角色，感受變動的中國。
電影如何在平凡中見真摯，在寫實中見深遠？
比起其他媒介，電影呈現人物確實有較大的自由度。首先，電影不同的鏡頭，把人物與其所身處的環境建立一種立竿見影的關係，讓觀眾可直接感受。
上面提到方育平的《半邊人》，講在街市魚檔賣魚的女青年阿瑩的故事，開場時，鏡頭下是拖着大冰塊橫過街市人群的工人，在魚檔利落地劏魚的阿瑩。電影鏡頭為我們呈現具體的畫面，讓我們感受到在特定場景活動的人物。
電影鏡頭有不同的景別(perspective)。全景(full shot)基本上把整個人物呈現在畫面中，有利展現身體的活動；而特寫(close up)則是集中於人物的上半身，尤其是面部表情，使我們彷彿看見人物的內心感受。
《姨媽的後現代生活》中的姨媽非常講原則，她會與在街邊隨處丟圾垃的人講道理，甚至會找公安來；已退休的她每天與鄰居老太太閒聊，互相不帶攻擊的取笑，日復一日，日子安穩。這些場面，多以全景或中景鏡頭去拍攝。但是，當姨媽生活出現了新的因素，當她與有文化素養的怪男子(周潤發飾)認識、投契，並發生中年男女的戀情後，我們看到她很多特寫。
影片最後寫姨媽一無所有又得病，只能回到東北與丈夫和女兒同住。結尾時她與沒有文化的丈夫到市場擺攤，一個特寫，她失神的臉上，承受的是她個人，也是所有步入老年前的女性無奈無助的哀傷。日本電影音樂配樂家久石讓在這裏安排了一下強弦，彷彿利刀，刺進心，並深深地拖過生命史裏的記憶。
文：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
圖：網上圖片
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
;){kind=small}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