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明報記者顏暢報道】歷史究竟距離我們有多遠？當時代以愈來愈快速的腳步前進、日新月異的科技令我們淘汰了許多曾經熟悉的記憶。冬至吃餃子、立春食春餅、巷口一起圍坐看皮影戲的孩子、玩陀螺的童年…。而矽谷之都的聖荷西市，最後一個華埠消失的時間，其實距離現在只不過七十多年，可是卻似乎已經塵封成被遺忘的過往，無人知曉。

華裔祖先默默耕耘

華裔移民美國的歷史，遠遠超過現在似乎在地方政治力量更強大的越南裔。

兩百多年前，當矽谷還是果園的時候，一些勇敢的華裔先祖，就已經開始在這片新大陸上耕耘。

曾經撰寫《美國聖荷西華埠》一書的華裔女作家盧容儀芳介紹說，聖市在歷史上至少曾經有過五個華埠。

這五個華埠分別是：Market街的兩個華埠(其中包括現Fairmont酒店地址上的一個華埠和一個在San Fernando街的華埠)、Vine街短暫出現的華埠、棉紡廠(Wollen Mill)的華埠和漢倫村(音譯：Heinlenville)華埠。這其中，Market街的華埠據說曾經居住了上千華人，不過該華埠在1887年的5月4日，在一場懷疑是種族仇視的縱火中付之一炬。Vine街的華埠，曾經成為Market街華埠燒毀之後的華人生活的過度。之後，華人或住在棉紡工廠華埠或住在漢倫村華埠。棉紡工廠華埠從1887年堅持到1902年，居民多是棉紡廠內的華工，棉紡廠位於現Guadalupe溪西部，東主是當時最富有的華人之一Ching Shin。棉紡廠後來生意衰退、倒閉，那裡的華人，從1902年開始搬遷到漢倫村。漢倫村從1887年開始，到1931年東主漢倫(John Hienlen)破產、土地被政府收回而消失。

華埠髒亂噁心？

今年3月開始，聖荷西市政府因發展土地項目，邀請考古專家到位於六街和Taylor街附近的漢倫村華埠原址考古，令許多聖市居民猛然醒悟，原來聖市也有華埠。可是，華埠究竟是怎樣的呢？

Scott Baxter和Rebecca Allen的著作《美國華裔：從金山到新千年的歷史》(The Chinese in America: A History from Gold Mountain to the New Millennium)一書第388頁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。這個問題就是，一方面很多美國人將華人看成是骯髒的、外來的、阻礙美國勞工發展的因素；另一方面華人又很勤奮的抵禦嚴重的歧視，在美國建立家園。究竟哪一種形象的華人才是歷史上真正的華人呢？

盧容儀芳在其《美國聖荷西華埠》一書中說，華人在華埠吸食鴉片、賭博、嫖妓，當年的主流輿論將華埠形容成公害區、瘟疫區；聖市1887年3月25日還通過法令，指Market街的華埠是公眾妨害(public nuisance)。

那麼，真實的華埠是怎樣的呢？

漢倫村的考古目前仍在進行中。記者在考古隊員的指導下，親見排水管道從最初容易腐朽的木製材料演變成更耐久的陶瓷材料。可以肯定的是華埠是有系統的下水道系統的。

而《美國華裔：從金山到新千年的歷史》一書中則詳細紀錄了1999年加州交通部修建Guadalupe高速公路的時候，在棉紡廠華埠考古的成果。考古成果顯示在棉紡廠華埠全城都有磚製水管、地下鋪設幾近現代水準的下水道系統；房屋之間有木製雨棚連結；街道比19世紀普遍多見的泥地要平整得多。考古成果還顯示，由於有Market華埠火災的前車之鑑，華人在棉紡廠華埠中修建了非常先進的消防儲水系統。考古結果更顯示，棉紡廠華埠有專門的垃圾站，垃圾站距離民宅遙遠、而且垃圾堆放整齊合理。

《美國華裔：從金山到新千年的歷史》一書說，1999年的考古結果，顛覆美國主流社會對華埠的刻板成見。華埠不髒、不亂、不噁心，相反很清潔、很現代、很先進。

可是，即使1999年的考古成果已經寫出公開的報告如是說，2008年的今天，在報道漢倫村考古的時候，主流媒體或多或少還是會透露出華埠很髒、很亂的訊息。

正如當年那些歧視華裔窮追不捨的所謂主流人士一樣，他們不願、不屑走近華裔的生活，因此在種種神祕的猜測中，就滋生出令自己更滿足、把他人想得更低賤的畫面。

華埠有多封閉？

華埠的封閉，似乎已經成為不容辯駁的認定了，幾乎每一個華埠都有圍牆。在廣大的英語世界之中，華埠中大部分是不諳英文的民眾。在外面是萬聖節、聖誕節、感恩節的時候，華埠中是清明節、春節、中秋節。華埠的經濟自成體系、文化彷彿是定格在特定時空中的罐頭。這些似乎都是華埠封閉的佐證。

可是，華人為甚麼要築起高牆呢？從1880年開始，美國通過的一系列的排華法案似乎才是答案：1880年美中條約、1882年排華法案、1902年排華法案延期10年法案、1904年排華法案擴展案、1943年驅逐華人法案…。而在聖市本地，主流媒體鼓吹的醜化、污衊華人的言論、市府通過的歧視性法案、尤其是1887年燒掉整個華埠的惡意放火…，令人心寒。不是華人不願意走出華埠，恐怕更是華人不敢、也不能走出去吧。

即使如此，《美國華裔：從金山到新千年的歷史》一書介紹，棉紡廠華埠考古結果，顯示華人並不甘於封閉。他們與白人做生意，華裔商人有地區性、全國性、甚至國際性的商業網絡。如果考慮到他們所遭受的無比歧視的大背景，這樣的華裔先祖是多麼的智慧和勇敢、是多麼的值得我們驕傲和回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