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間，簾外的陽光恰到好處，滿室盎然春氣。然而心緒不寧，總在擔慮?什麼。細細想過，帳單都已付清，無論職業還是家庭，均沒有逼近眉睫的危機。當然，遠慮不能沒有，老境聲勢洶洶地挾「病」與「不測」前來，早過八十的父親在療養院裏，這些都是隱痛。總之，推翻了全部現實理由之後，和李清照的相思類似的閒愁排遣不去。
由此想來，愁有兩種，與閒愁相對，姑稱為忙愁。但凡忙愁，多半可消解。抵押貸款的帳單快到了，怕付不了；姨媽的女兒出嫁要送禮，不知送什麼好；上司交代的任務怕無法按時完成；汽車該換煞車皮，兒子要換自行車，如此之類的煩惱，指涉具體，解決的辦法也容易落到實處。不嫌庸俗的作概括，這類「愁」均可以錢來擺平，未必都直截到掏腰包購買，但稍作轉圜、折算就行，你請朋友來家修熱水器，交情深厚，明碼實價太傷中國式人情，改為請吃飯，這是友誼變為勞務的例子。
閒愁則難辦些，因為它不?邊際。兒時看乳燕從房樑墮下，把它放在布絮作的小窠裏，夜裏聽到牠啾啾的哀叫，心裏發緊，是一種。青春期中，看到月朦朧，星疏淡，想到韶華易逝；情人在遠方，情書久久收不到，相思煎熬。初當新移民，寫第一封家書，淚沾濕了信箋，鄉愁如山，壓得喘不過氣來。這類心境，和當晚的飯和本月的房租無關，並不可能像換電燈泡一般，予以一目可見的「解決」，它盤繞心間，去了又來，味道在酸苦與微甜之間，和微醺、初醒和夤夜低迴等情景最有緣分。
老，即成熟的一個重要標誌，就是心境平靜和諧，心境的平靜和諧，主要地取決於閒愁的的比重。愈老，閒愁愈稀薄。末了，閒愁逐漸退位給木實瑣細有餘而空靈欠缺的開門七件事，老婆孩子，上班下班，熊市牛市，從此，「情緒不穩定」，「多愁善感」一類為人詬病的「青澀」標誌消失，六根誠然近乎清淨，但同時，人生歸於乏味了。由此說來，老來仍為雁唳傷情，為落花垂淚，是幸運的。閒愁在，人生的詩情就在，浪漫情懷就沒死光。
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