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父親，他平生所製作的唯一的玩具──模型汽車，在記憶裏，最為生動，它凝聚?一輩子飽受壓抑的男人僅存的豪氣。
那是距今超過50年的1955年。我家在小鎮開文具店，生意興旺。春天，父母親帶?一歲多的三弟到廣州看我叔夫兼遊玩。因體胖和頑皮而最受父母寵愛的三弟，從廣州的大街一路鬧到回家，焦點是汽車。起先他纏?父親，要買一輛在馬路行駛的真「車車」，父親和他談判，說買不起，玩具車好不好？三弟同意了，但父親嫌太貴，以為小孩子好哄，說過便忘掉。弟弟回來後，和同伴阿新玩耍，阿新帶來一輛「車車」。阿新的爸爸是鎮上首富，和我父親是好朋友。三弟看到這輛紅「車車」，眼紅得不得了，回家非要父親買一輛不可。父親摸摸三兒子的大腦袋，說：「乖乖，別哭，我給你做一輛。」
父親從阿新父親那裏借來「車車」當樣板，夜晚在長凳上動起鋸子刨子來。阿新的車車，是從廣州的大型玩具店買來的機製品，自然精美，父親這半拉子木匠，決心以手工和它一較短長。我們天天蹲在長凳旁邊，看父親揮汗勞作。父親在鎮上當工商聯主任，忙於開會，文具店由祖父掌管。那些日子，半夜我們老被樓下的斧鑿聲吵醒。終於，車子的毛坯製成，擺在櫃台上。三弟叉?腰，指?它宣稱：「我的，誰也不准碰！」
往下，是最後一道工序──油漆。阿新那輛，外殼的漆是噴的，均勻明亮，父親只能以刷子上漆，他以罕有的耐心，用毛筆細細漆出引擎前的排氣孔、車燈、車窗、駕駛座的人頭，顏色比阿新的車子還要繁複。天知道父親費了多少功夫。每天他把沒完工的車子高高擱在貨架上，提防心急的小孩子伸手去摸。三弟伸長脖子，盯?不放。
終於，一輛幾乎可以和對手比美的車子，由三弟用繩子牽?，在騎樓下開動。父親一個勁催促三弟：「去，讓阿新爸爸看看，告訴他，是我爸做的！」躊躇滿志的父親，背?手，瞇?小眼。那年他32歲，一生中最為春風得意的年華。
2008年5月13日 星期二
